
文/諮商所
受傷的孩子,是怎麼走向社會邊緣的?我們又能如何保護孩子?
在這個充斥焦慮、不安與衝突資訊的時代,越來越多人不敢結婚生子。
除了經濟壓力,更深層的恐懼其實是:
「如果我沒有足夠的能力,真的保護得了孩子嗎?」
每當社會案件發生,新聞底下總會充滿憤怒、恐懼與絕望的留言。
有人要求重罰、有人主張隔離、有人開始對「人性」失去信心。
但在那些令人不安的事件背後,我們很少停下來思考:
一個孩子,是怎麼一步一步,走向社會邊緣的?
許多父母真正害怕的,不只是孩子成績不好。
而是擔心他們未來無法適應世界、在人際裡受傷、發展出精神困擾,甚至逐漸走向暴力、成癮與失控。
而在我們長期服務的藥物濫用、家暴與非行少年案件中,許多人的生命歷程,確實有著驚人相似的軌跡。
- 為什麼有些人明明渴望被愛,最後卻在親密關係中傷害彼此?
- 為什麼有些孩子,從叛逆、拒學、情緒失控,到後來用藥、暴力、操控,甚至與社會漸行漸遠?
在長期涉及司法的心理諮商工作中,我經常在案主身上,看見一種共同的生命劇本:
「世界不安全,我得先發制人。」
很多社會角落裡的「問題人物」,其實並不是天生冷血或邪惡。
他們更像是一些很早就受傷,卻沒有被好好接住的孩子。
當孩子長期活在不安全感下
有些孩子在成長過程中,長期經歷著所謂的「童年逆境經驗(Adverse Childhood Experiences, ACEs)」:
- 長期羞辱與否定
- 高衝突家庭
- 忽冷忽熱的照顧
- 被比較、被貶低
- 情感忽視
- 暴力或高壓控制
對孩子而言,真正可怕的,往往不是一次性的傷害。
而是:
「我長期不知道,自己是否值得被愛。」
久而久之,大腦會逐漸學會:
「展現脆弱是危險的。」
「信任別人可能會受傷。」
「先攻擊,才不會被攻擊。」
於是,這些孩子進入青春期後,開始出現社會適應困難:
- 容易暴怒
- 對他人充滿敵意
- 經常覺得被針對
- 難以信任別人
- 無法承受羞辱感
- 用藥、暴力、性或網路成癮來逃避情緒
表面上看起來像「變壞了」。
但很多時候,其實是大腦長期活在警戒與求生模式中。
IFS:每個人的內在,都住著受傷的小孩
從Internal Family Systems(IFS,內在家庭系統)的觀點來看,一個人的內在,就像一個「心理家庭」。
很多高敵意、容易失控的孩子,內在其實藏著一個非常受傷的小孩。
那個部分可能曾經:
- 被忽略
- 被霸凌
- 被羞辱
- 害怕被拋棄
- 覺得自己不值得被愛
IFS將這些承載痛苦與羞恥感的部分,稱為「流亡者(Exile)」。
但問題是,當痛苦太強烈,大腦就會發展出另一群「保護者」。
有些人的保護方式是:
- 討好「只要我讓大家滿意,就不會被討厭。」
- 過度努力「我必須夠優秀,才不會被看不起。」
- 壓抑情緒「不要感覺,就不會受傷。」
而有些人,則發展出「攻擊型保護者」。
例如:
- 暴怒「我發飆,你才知道我不能惹。」
- 控制「聽我的,事情才不會失控。」
- 威脅「你不聽,我就讓你付出代價。」
- 貶低他人「把你踩低,我才不會感到自己沒價值。」
- 情緒勒索「我這麼痛苦,你怎麼可以不內疚?」
- 使用毒品麻痺自己「只要身體夠刺激,就感受不到內心的空洞。」
因為對他們的內在而言:
「只要我夠兇、夠狠、夠強,就不會再有人傷害我。」
很多人看到的是攻擊行為。
但在心理深處,往往是一個極度害怕再次受傷的孩子。
家暴與成癮背後,常藏著「受害者思維」
許多家暴相對人(加害者)的內在,其實不只有「加害者」角色。
他們往往同時帶著強烈的委屈感,甚至深信:
「其實我才是受害者。」
例如在親密關係中:
一開始,他覺得自己被輕視、被忽略、被背叛:
「你根本不理解我。」
「你是不是看不起我?」
「大家最後都會離開我。」
當情緒失控後,他開始:
- 咆哮
- 威脅
- 動手
- 控制對方
事後又回到另一個角色:
「我會改。」
「我是因為太愛你。」
「我最近壓力太大了。」
然後,關係再次循環。
這與Stephen Karpman提出的「戲劇三角」概念非常相似。
人在壓力與衝突中,常會反覆切換:
- 受害者
- 加害者
- 拯救者
而如果沒有真正處理內在創傷,這個循環就可能持續很多年。
藥物濫用,不只是追求快感
很多藥物濫用者,也有相似的生命歷程。
毒品對他們而言,往往不只是「爽」。
而是:
- 暫時關掉焦慮
- 麻痺羞恥感
- 停止內在混亂
- 逃離空虛與痛苦
有些人在第一次用藥後,第一次感受到:
「我終於不用那麼痛苦了。」
但問題是,藥物只是暫時蓋住痛苦。
當藥效退去,沒有被處理的創傷、憤怒與空虛,往往會更劇烈地反撲。
於是,人開始變得:
- 更衝動
- 更多疑
- 更敵意
- 更難調節情緒
最後,人際關係、工作與社會功能逐漸崩壞。
我們真正該守護的,是孩子的「安全感」
可惜的是,社會很容易只看見結果:
- 家暴
- 用藥
- 犯罪
- 情緒失控
長期的無力感與恐懼,也容易讓社會氛圍變成:
「既然無法解決痛苦,就先消滅提出問題的人。」
於是,人們開始羞辱、標籤、排斥。
但我們很少回頭問:
那個孩子,最早是在哪裡失去了安全感?
理解創傷,並不等於合理化傷害。
暴力與成癮,仍需要負責、接受法律與專業處遇。
但如果社會只剩下羞辱與標籤,很多人只會更退回防衛、更敵意、更不相信世界。
真正重要的,其實是幫一個人重新學會:
- 安全地表達脆弱
- 調節羞辱與憤怒
- 在衝突中不靠攻擊保護自己
- 建立穩定與可信任的關係
- 相信連結不一定會帶來傷害
而這些能力,不是靠責罵長出來的。
而是來自:
- 穩定的陪伴
- 一致的界線
- 被理解的經驗
- 安全的關係
- 專業的協助
求助,不代表生命的汙點,而是讓它轉彎
很多家庭直到:
- 已經家暴
- 已經用藥
- 已經拒學
- 已經失控
- 已經觸法
才終於願意求助。
但其實,很多問題在更早期就已經出現訊號:
- 孩子長期情緒暴躁
- 極度害怕失敗或被討厭
- 經常覺得別人針對自己
- 難以建立關係
- 對世界充滿敵意
- 開始封閉、自傷、成癮
- 家中長期高衝突
- 親子溝通只剩下命令與指責
這些都不是「矯情」或「玻璃心」。而可能是:一個人的大腦與內在,正在拼命求救。
心理諮商、精神醫療與家庭處遇,並不是「有病的人才需要」。
它更像是:在一個人還沒被痛苦吞沒之前,幫他重新建立安全感與連結能力。
很多人害怕被貼標籤,因此延誤求助。
但真正危險的,往往不是求助本身。
而是:一個人孤單地撐到崩潰,卻始終沒有人理解他的痛苦。
如果你願意一起關心孩子長大的環境
很多走向社會邊緣的人,並不是天生想傷害他人、破壞世界。而是他們太早相信了:
「如果我不先發制人,最後受傷的一定是我。」
所以,真正能保護孩子的,也許不只是資源、成績與競爭力。
而是讓孩子在成長過程中,始終知道:
即使我脆弱、失敗、失控、受傷,
這個世界仍然有人願意理解我、接住我,
而我不需要靠攻擊,才能活下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