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文/中途之家
從上週開始,撥往案父那頭的電話,就像石沉大海。每一次耳畔傳來的冷冰冰語音提示,都讓我的心懸得更高。我和同事在辦公室裡交換了眼神,那種不安在沉默中發酵。直到這週一,依然是無止盡的斷訊,同事最終決定不再等待,直接動身前往探視。
那一場尋人的過程,竟像一齣荒謬的黑色喜劇。同事在門外按了許久的鈴,卻始終喚不回屋內的動靜,只好轉向鄰近的廟宇求助。沒想到,在那個封閉的社區裡,我們焦急的關懷被誤解成不懷好意的詐騙,直到警方的身影介入,遞上那張代表身份的名片,這場烏龍鬧劇才在荒唐中落幕。
然而,當副所長陪同同事再次敲著案父家的大門,那扇欄杆被撬開鐵門背後,卻藏著比斷訊更沉重的故事。原來,手機鎖卡只是個意外,但在那漫長的十分鐘等待裡,時間彷彿凝固了。
同事回來後,心有餘悸地問我:「為什麼案父家的鐵門被毀壞成那副殘破的模樣,卻始終不修?」
我垂下眼簾,心口隱隱作痛。我告訴他,那殘破的鐵門不是貧窮,而是憤怒的紀念碑。那是案主先前與人結怨,仇家瘋狂衝撞留下的遺骸。案父曾語氣蒼涼地說:「我是故意的。我不修,是要留著讓他看,讓他記住自己曾捅下多少簍子。」
隨後,在載著案父前行的路上,那些被塵封的、不堪的往事,隨著車輪的轉動一點一滴地被輾了出來。我終於懂了,為什麼家中的哥哥至今仍無法原諒案主。
那是個被鮮血染紅的「911」。案父憶起那天,眼底仍有餘震。那時仇家尋仇上門,趁著案父落單,竟殘忍地將老人家打到頭破血流,送進急診室。接到噩耗的哥哥,在驚惶奔赴醫院的途中,不慎從樓梯重重摔下,折斷了腿骨。那一晚,父子倆因為案主的荒唐,雙雙躺在病床上的哀鳴。
聽著那些細節,我的胸口像是被重錘擊中。那種椎心刺骨的痛,透過案父顫抖的話語傳遞過來,連身為旁觀者的我,在那一刻竟也生出一股「難以原諒」的共憤。
車窗外的景物流轉,終於抵達了戒治所。隔著厚重的玻璃,當我拿起話筒的那一刻,案主告訴我,他已經申請由社工帶領前往中途之家入住。
看著他在鐵窗內的臉孔,我心中沒有太多波瀾,唯有一種深切的期盼。我多想告訴他:嘴裡說出的「後悔」是世界上最廉價的東西,它永遠抵不過每天認真生活留下的汗水。
坐而思,不如起而行。真正的救贖不是跪求原諒,而是用行動撐起一個全新的自己。我真心希望,這一次他能說到做到。畢竟,要修復那扇毀壞的鐵門容易,但要修補親人心頭那道深不見底的血痕,唯有靠他自己用餘生去積累出的認真與努力,才可能在未來的某一天,換來哥哥一個釋然的眼神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