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文/諮商所
第三件事:不構成霸凌,不代表公司可以不處理
這可能是我最希望工作者與組織理解的一件事。現實世界不是只有:「恭喜,霸凌案件成立。」以及——「很遺憾,霸凌不成立。」兩個選項。
想像一個情境是-主管某天生氣拍桌,大聲說:「你最好給我小心一點!」
事情只發生一次。
如果我們機械地拿出職場霸凌五要件:
持續反覆?好像沒有。所以不是霸凌,結案。這……好像哪裡怪怪的。
單次事件未必符合職場霸凌的判斷,但不代表沒有風險,更不代表組織不需要處理。
同事摔東西、主管威脅、客戶辱罵員工、服務對象出現暴力行為,或有人持續評論他人身材,都可能涉及不當行為、不法侵害、性騷擾或其他安全風險。
法律分類的目的,是幫助我們找到正確的處理路徑,不是證明一個人的痛苦「還不夠嚴重」。
我有時會想像一個荒謬的畫面。員工鼓起勇氣說:「我每天上班都很害怕。」組織調查後告訴他:「好消息,經過專業判斷,你不符合職場霸凌五大要件。」然後大家開心散會。
但員工隔天上班,還是很害怕。所以,健康的組織不應該只問:「霸凌成立嗎?」還可以再問:「即使不成立霸凌,我們現在看見了什麼問題?」
有時需要調整管理、促進溝通、設立界線或建立安全計畫。有些事情,則需要立即啟動正式處理機制。
第四件事:「我只是開玩笑」不是職場免責聲明。職場中有一句很神奇的咒語:「我只是開玩笑。」
例如:「妳最近是不是變胖?」「你一個男生怎麼那麼娘?」「結婚這麼久還沒生,是誰有問題?」「今天穿這麼辣,有約會喔?」
當對方表情開始尷尬,再補上一句:「開不起玩笑喔?」
彷彿這句話一出口,前面的行為就可以全部重新格式化。但人際界線不是這樣運作的。
當然,也不是只要有人不舒服,法律上就自動成立性騷擾。
我們仍需要理解事件背景、言詞內容、雙方關係、權勢差距、發生頻率與造成的影響。
同一句:「妳今天很漂亮。」熟悉同事偶爾的稱讚,與主管每天從頭看到腳打量部屬後再說一次,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互動經驗。
如果對方已經說:「我不太喜歡一直被評論外表。」隔天主管又在會議上說:「唉唷,現在不能說她漂亮,不然等等被告性騷擾。」情境又再次改變。
所以,我們不能只看「說了哪一句話」。
還需要問:誰對誰?為了什麼?做了什麼?發生多久?造成什麼?如果涉及外貌、身體、性別或權勢,我通常會再多問一句:性、性別或權力,有沒有進入這段互動?
成熟的職場,不是每個人背一本厚厚的「職場禁語大全」。
真正成熟的人際能力是:「欸,對方好像不舒服了。」或者對方明確告訴我:「我不喜歡這樣。」而我有能力停下來。不急著反擊:「你太敏感。」也不急著證明:「別人都可以,為什麼只有你不行?」辨識別人的界線,也調整自己的行為。
這不只是個人修養,也是可以練習的心理能力。
第五件事:心理韌性,不是把自己的血條練得比較厚。當我以心理師的身分接受職業安全衛生相關訓練時,有一個小發現。
過去談職場心理健康,常見的主題包括:深呼吸、正念、運動、睡眠管理、情緒調適,以及增加心理韌性。
這些概念我會分享,我自己也努力實踐。
但是,如果一個人每天被主管公開羞辱,我們最後只教他腹式呼吸——好像哪裡怪怪的。
主管:「你到底有沒有腦袋!」
員工:(吸氣四秒、吐氣六秒)
主管:「這種東西也敢交!」
員工:(放~輕~鬆~繼續刺激副交感神經)
如果事情走到這裡,我們可能搞錯問題了。
有些壓力需要自我調適,有些衝突需要溝通,有些關係需要設立界線,有些危險需要離開現場,而有些事件需要組織正式介入。
心理韌性不是把自己的血條練得比較厚,然後讓別人繼續打。真正有韌性的人,不一定最能忍。
更重要的可能是:
我能不能更快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?
我能不能辨識身體與情緒的訊號?
我知道自己還有多少資源嗎?
這件事需要調整自己、溝通、設立界線,還是尋求協助?
有時候,韌性只是比以前更早發現:「不對,我快撐不住了。」然後開始採取行動。
職場心理健康,不是一場「誰比較敏感」的戰爭。這幾年,人們開始願意談心理健康,是一件好事。
也許下一個階段,我們可以再多做一點。
當一個人說:「我在職場真的很痛苦。」
不要立刻回答:「你太敏感了。」但也不要急著替他宣布:「這就是霸凌!」
我們可以先陪一個人,把事情看得更清楚。
誰對誰?為了什麼?做了什麼?發生多久?造成什麼?
如果涉及外貌、身體、性別或權勢,再多問一句:性、性別或權力,有沒有進入這段互動?
心理健康有時候不是立刻得到答案。而是原本腦中只有一大團:「我好痛苦。」慢慢開始出現輪廓。
原來這是人際摩擦。
原來這個主管或同事真的很不會說話。
原來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溝通問題。
原來我需要開始留下紀錄。
原來這件事情需要尋求組織協助。
原來,我不是只能繼續忍。
知道自己遇到了什麼,才比較知道下一步可以做什麼。
不是把所有的不舒服都叫做霸凌,也不是把所有的傷害都叫人「想開一點」。
而是提高我們對自己、他人與情境的理解度,在急著貼上標籤以前,先試著把事情看清楚。
至於那杯沒有問你的珍奶……我們可以先照顧一下受傷的心情,再確信自己在工作資訊上是否被刻意“忘記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