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這是一篇關於「同行」與「理解」的旅程紀錄。我們常以為改變需要巨大的決心,但有時候,那份決心只是被生
活的重擔壓得喘不過氣來。
願意那一步:在山路與心房之間,社工與個案的同行
這是一段關於距離的故事。有時候距離是一條看得見的三公里山路,有時候,則是一扇看不見的心門。身為社工,我們的工作往往不是在終點等待,而是走進那些崎嶇與狹窄的空間裡,去接住每一個搖搖欲墜的靈魂。
那條三公里的山路:飢餓與勇氣
那是一條讓人望而生畏的路。彎彎曲曲,陡上又陡下,光是走一趟就讓人氣喘吁吁。同事曾說:「換成是我,光是每天要走這段路上班就累了,何況是他?」
他離開治療性社區後,已經兩三年沒有工作了。每個月僅靠著四千元的中度身障補助過活,日子薄得像張紙,一天只能吃一餐,整個人瘦得讓人心疼。家裡的兄弟姐妹看不下去,衝突在貧窮與無奈中累積,直到那個夜晚,拳頭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他沒有反擊。他只是拿起電話,顫抖著打給我求助:「哥,我想要自裁...」
如果我們只看表象,很容易就會貼上標籤:「黑名單」、「好吃懶做」、「沒有工作動機」。但當我們真正走過那條三公里的山路,走進他的生活,才發現事實並非如此。原來,所謂的「沒有意願」,背後是他活得太用力,卻怎麼也使不上力氣——他疲憊、挨餓、路太陡,還要承受家人的指責與暴力。儘管案主也在照顧洗腎的母親。
那通電話,不是軟弱,而是極其珍貴的勇氣。「我真的很肯定他」,我們心裡清楚,「他知道自己不對勁,他願意求助。」
隔天,我們帶著物資與關心,坐在他家裡,陪他沉默,聽他說話。社工的工作,就是在個案還沒有動力的時候,先成為他的動力。不是一次兩次,而是不斷地站在他身邊,直到那個「願意」的時刻成熟。那天,當他終於點頭說「想試試看」時,旁邊的媽媽眼眶紅了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,只能不斷地抹眼淚。
那一刻我們知道,所有的奔波與等待,都值得了。
結語:在水裡同行
我們學到最重要的一課是:專業評估很重要,但「溫度」更重要。
看似「沒有意願」的個案,其實往往是在生活的擠壓與失落裡,用盡全力才勉強站住。社工不該是站在岸上評分誰該游、誰該沉的裁判;我們是那個願意下水的人,去摸一摸水流的方向,找到能讓人浮起來的那塊木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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表象行為 |
內在語言 |
社工的回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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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意願 |
其實是「我還沒準備好」 |
等待,給予時間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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抗拒改變 |
其實是「我害怕失去僅有的」 |
理解恐懼,協助安頓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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拖延不前 |
其實是「我需要人陪我收拾過去」 |
陪伴整理,分擔重量 |
真正的改變,不是來自強迫,而是來自於在最低潮時,仍有人願意靠近、願意多走那三公里、願意多問一句:「你放不下的是什麼?我們可以怎麼一起處理?」我們不是來改寫誰的人生,而是與他同行。當他們願意,我們就在;當他們暫時不願意,我們也不離開。因為我們相信,時間到了,事情就會成就。而在那之前,我們會一直守著、等著,直到那一步跨出的時刻到來。
後記:電話那頭的淚水與笑聲
故事還沒有結束。
面試結束後,那位曾經在山路上掙扎的父親,終於點頭願意留在廠商那邊工作。他請我打個電話給兒子,告訴他這個決定。
他的兒子才二十出頭歲,卻從十六歲開始就半工半讀,為了父親、為了這個家辛勤工作。那是一個被迫提早長大的靈魂,懂事得讓人心疼。電話接通後,我表明身分,傳達了父親願意工作的決定。
原以為會聽到如釋重負的歡呼,沒想到電話那頭傳來的,卻是壓抑不住的啜泣聲。那不是單純的喜悅,而是夾雜著長年不安的叮嚀:「拜託叫他不要喝酒...不要跟人亂借錢...」
那一刻,我的心猛地酸了起來。這是一種讓人心碎的「身分錯置」——兒子像個焦慮的家長,而父親成了讓人操心的孩子。
我回想著在案主家看著旁邊眼眶紅紅、捨不得兒子離開的媽媽,心裡更堅定了:這一步,爸爸非走不可。
我對著話筒,溫柔但堅定地勸慰著那個孩子:「爸爸也知道你的辛苦,這一次,他想要試試看自己能不能盡一個當兒子、以及為人父的責任。你要幫爸爸多看顧奶奶,好嗎?」
其實,這份工作的收入多少雖然重要,但在我的評估裡,更核心的價值在於「連結」。我要讓這位爸爸重新回到社會中,與人群接觸,慢慢找回那些在酒精與失意中失去的自信與尊嚴。唯有如此,那個錯置的家庭關係,才有機會歸位。
最後,我對孩子許下了一個承諾:「爸爸現在很需要你的支持。記得跟奶奶說,大概月底約一天,我開車載你們去看爸爸。」
「嗯!嗯!好...」
電話那頭傳來了破涕為笑的聲音。雖然還帶著鼻音,但那是雨過天晴的聲音。我知道,這個家停滯已久的齒輪,終於開始轉動了。

